小提琴作坊

鲍里斯·戈尔史坦

Boris Goldstein鲍里斯·戈尔史坦

1935年在波兰所举行的第一届维尼奥夫斯基小提琴大赛,是具有历史传承的欧洲学派与当时倍受瞩目的俄罗斯学派首次的对决,虽然苏联这个国家仅有两位选手获邀参赛,不过却获得非常亮眼的成绩,可惜经过七十多年后的今天,世人只记得银牌奖的大卫·奥伊斯特拉赫,而另外一位获得第四名的戈尔史坦,却早已成为被遗忘的大师。

1922年的圣诞节鲍里斯·戈尔史坦(Boris Goldstein,1922年12月25日-1987年11月8日)于1922年诞生在黑海旁的美丽城市奥德萨(Odessa),父亲(Emanuel Goldstein,1885-1978)也是出生于奥德萨,原本是小学老师,非常具有音乐天分,可惜未受栽培,而母亲(Sarah Jossifowna,1887-1953)则是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所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音乐。双亲虽然跟音乐没有非常深的渊源,却极力想栽培三个孩子走上音乐之路,而且还因收入不丰而换过工作,戈尔史坦是家中的老幺,他的姐姐(Henriette Goldstein )自小学习钢琴,后来到莫斯科音乐院学习并成为布鲁门哈尔(Felix Blumenthal,1863-1931,霍洛维兹的恩师)的得意门生,在戈尔史坦小时候成为他的最佳伴奏,姐弟两人合作的时间长达17年之久。

戈尔史坦的哥哥( Michael Goldstein )比他更早学习小提琴,晚年移居到德国,并担任汉堡( Hamburg )音乐院的小提琴教授,而戈尔史坦学习小提琴的启蒙过程并不如他哥哥那么顺利,原本父母亲打算让体弱多病的戈尔史坦学习大提琴,这样一来三个小孩就很自然地可以组成钢琴三重奏,可是戈尔史坦在第一次随哥哥到史托里阿尔斯基(P.Stoljarski,1871-1944 )家中上课后,便立定志向非学小提琴不可,起初父母亲也非常坚持己见,在双方虽经过多次沟通后僵局仍旧一直持续着,后来戈尔史坦决定以“绝食”来抗争,一开始父母亲并不以为意,以为应该撑不了多久,是后来意志坚定的戈尔史坦终于软化了父母亲原本的期望,5岁时正式由史托里阿尔斯基收为门徒,虽然姐弟三人无法达成父母最初的梦想,不过两把小提琴与钢琴的“另类三重奏”,依旧让他们的演奏在故乡受到非常多的欢迎及赞赏。

天之骄子

在共产党统治的时期,奥德萨虽然不是全苏联政治及经济的重镇,不过在文化上却是与莫斯科及列宁格勒等大城并驾齐驱的,在俄国小提琴教育发展史上,此时出现了一位著名的传奇人物:史托里阿尔斯基(有关他的介绍查看这篇文章–>小提琴天才的制造厂─奥德萨),戈尔史坦的小提琴启蒙教育就是由他开始。

史托里阿尔斯基一开始就发现戈尔史坦过人的天分,同时也认为他有几项过人之处,包括完美的手指,超乎常人的听觉,敏锐的节奏等,并预言他将在日后成为一名优秀的小提琴家,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之下的半年后,戈尔史坦就有非常明显的进步,当然戈尔史坦的母亲也是功不可没,虽然她不懂音乐,不过却了解孩子在上完课后需要非常多且不能中断的练习,所以母亲就自然而然成为家中的练琴管理员,当时戈尔史坦的孩童玩伴经常来找他,虽然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从屋内传来的琴声,不过母亲总是告诉这些小孩他们想要找的戈尔史坦并不在家,由于母亲的用心,使得戈尔史坦从小便能够专心练习,而他与史托里阿尔斯基两人的师生关系一共维持了四年,恩师为他所打下的扎实基础,也成为他后来能够扬眉吐气的重要因素。

戈尔史坦当年在家乡的杰出表现,我们可以从他的好友史皮库特先生( AdySprikurt ,戈尔史坦年少时期的好友,二次大战后任职于以色列广播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的口述资料中了解当时的状况:「我和戈尔史坦是结识一辈子的朋友,这一点我非常有自信而且一点也不夸张,我记得第一次在奥德萨听到戈尔史坦的演奏是在史托里阿尔斯基教授的家中,当时我的母亲因为想让我和教授学习小提琴而带我去他家,其实当年许多父母亲都渴望自己的小孩能够成为第二个海飞兹,我的双亲当然也不例外,而我第一次在正式音乐会听到戈尔史坦的演奏是在 1929 年,当时他以大师级的能力及卓越的技巧演奏了豪瑟尔( Miska Hauser , 1822-1887 )的匈牙利狂想曲,一个年仅7岁的小孩站在我面前,他身穿短裤,浓眉大眼,演奏时愉悦的表情,那是一段无法令人相信的情景,我认为只能用“奇迹”两个字来形容当时的景象,就算是已经过了半个多世纪后,仍旧是历历在目,当时一头灰白色头发的史托里阿尔斯基坐在我的前一排,他戴着厚重的眼镜转过头来告诉我:这小伙子(教授不习惯记自己学生的名字,都是以小伙子或小女孩来称呼自己的学生)将来会成为一位有名的小提琴家,教授的预言果真在不久之后就实现了。」

1930于莫斯科

为了让孩子们能够接受更好的音乐教育,戈尔史坦的双亲决定全家移居到首都莫斯科,1930 的秋天戈尔史坦告别了他生活了8年的奥德萨来到音乐重镇莫斯科,由于表现优异,很快地便被录取为天才儿童培训团(由莫斯科音乐院主导,后来成为中央音乐学校)的一员,并由著名的扬波尔斯基(A.Yampolsky,1890-1956 )收为门徒,接下来的岁月戈尔史坦的表现是令人吃惊的,在扬波尔斯基辛勤的耕耘之下,隔年戈尔史坦以门德尔松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首次在莫斯科登台(伴奏为莫斯科广播交响乐团),立刻获得极大的回响,而戈尔史坦的名字则首次出现在首都,由于他极为特殊的表现,立刻引起政府高层的注目,并决定让他长期使用一把由国家收藏的斯特拉迪瓦里所制作的小提琴,有趣的是因为戈尔史坦年纪还不够大,所以只能借给他一把3/4的练习琴,不过就算不是4/4的全琴,这把由名家所制造的乐器,仍旧成为戈尔史坦演奏的利器。

1932年的4月在莫斯科当地的一份介绍戈尔史坦的报纸中出现了这样的标 题:「10岁的小提琴家,300岁的小提琴」,之后经由媒体的大篇幅报导,让戈 尔史坦的知名度大开,同年的圣诞节那天(正好是戈尔史坦的生日),他又再次在指 挥家汉姆布格(Grigory Hamburg,当时 莫斯科音乐院的教授)及莫斯科广播交响 乐团的伴奏之下,共同演出了门德尔松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当时这场音乐会的演奏实况曾被留下录音的纪录。

来年莫斯科举办第一届的全苏联音乐大赛,参加者包括吉列尔斯兄妹(Emil & Elizavata Gilels)、卡布兰(Arnold Kaplan)等日后 的苏联音乐巨星,而年仅 11岁的戈尔史坦原本因年纪不符而不能参加,不过因为当时他的知名度及演奏水平已受众人肯定,后来主办单位并没有拒绝他的申请,而当比赛成绩一公布后,也证明主办单位做了一次明智的抉择,小提琴组的第一名由戈尔史坦获得,而这次比赛的过程非常受到党国大老们的注意,包括斯大林等几位当时共产党的头号人物,都到场聆听了比赛过程,比赛结束后斯大林马上在克里姆林宫接见所有的得奖人并颁发奖金,戈尔史坦获颁首奖并获3000卢布的奖金,而斯大林对11岁的戈尔史坦特别感到兴趣,以下是当时他们的一段对话:

斯:布斯亚(戈尔史坦的小名),你现在就是冠军得主,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你我应该不会相遇吧。

戈:伟大的斯大林先生,这对我来说 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斯:我的年轻人,你是否有任何的期望是我们中央政府能为你做的呢?

戈:伟大的斯大林先生,我非常渴望能够进入青少年精英培训团。

在颁奖日的隔天,戈尔史坦马上成为青少年精英培训团的团员之一,这个音乐培 训团队共有 12人,都是当时非常被看好的明日之星,中央单位直接授权由莫斯科音乐院主导的一项音乐人才培训计画,当时能够进入这个培训团队是一项非常高的荣誉,不过当时戈尔史坦却没有将自己在莫斯科居住的情况告诉斯大林(或 许是他年纪太小的原因),因为全家迁居到莫斯科后,都一直住在仅11平方公尺的房屋内,而这件事也同时被高层人士注意到,在他宣布被纳入青少年精英培训团 的隔天就接到电话通知,没有多久全家就因为戈尔史坦杰出的表现而住进42平方 公尺的房子,这一年对戈尔史坦来说可以算是“多喜临门”的一年。

与海飞兹无缘的相遇

1918年后虽然俄国的政权已改朝换代,可是小提琴天王海飞兹给全俄国人的影响,仍旧一直在持续,1934年4月已在 世界乐坛闯出一片天的海飞兹回到俄国进行访问演奏,所受到的欢迎是可想而知的,而许多的后辈也都希望能够在他面前演奏并接受他的指导,可是依照海飞兹的习惯一定是先听所有的音阶(从C大调开始),如果大师不满意是不会有兴趣听其他的曲子,当时去拉给他听的学生几乎都是不如意的下场,唯独只有戈尔史坦的命运完全不同,他不但通过了音阶的高标准检验,同时还将自己所准备的曲子全部拉完,戈尔史坦在30分钟内的优异表现,让大师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而有了想把戈尔史坦收为门徒并带到美国学习至少一年的念头,就在他俄国巡回演奏结束返美之前,大师打了一通电话给戈尔史坦的老师扬波尔斯基,希望他能帮助他成全这个想法,可惜两人虽然系出同门,不过却在这件事情的看法上南辕北辙。

当时戈尔史坦正在扬波尔斯基家中上课,多年后他回忆起这段往事说到:「我只记得当时电话的另一端是海飞兹,至于他和扬波尔斯基谈话的详细内容我并不清楚,唯一记得的就是我看到扬波尔斯基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并且对海飞兹说:戈尔史坦已被纳入精英培训团,他被带到美国的事情是不允许。」这件原本可能改变戈尔史坦一生命运的事件,就因当时时空环境的左右而胎死腹中,如果戈尔史坦没有被列为精英培训团的团员,或许就有可能成为海飞兹的弟子,之后的人生将截然 不同,不过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生命转折点的另外一种变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戈尔史坦是稀有的天才,才导致苏联当局(包括扬波尔斯基在内)不肯让戈尔史坦 离开,因为他除了是是国家重点培植的人才之外,日后极有可能为俄国在国际上争光,而这个看似“惜才”的作为,却让戈尔史坦的后半人生走的非常辛苦及无奈。

1935在波兰

1935年是伟大的波兰小提琴家维尼奥夫斯基的百年诞辰,波兰政府为了纪念他,特别举办了以他为名的第一届小提琴大赛(其意义如同 1927年的首届肖邦钢琴大赛),来自全世界 26个国家的160名选手申请参加比赛,而99人获得申请资格,最后仅有55人获得参赛权,苏联的选手原有五人提出申请,最后只有戈尔史坦及奥伊斯特拉赫得获参赛资格,这是自1918年苏联新政府成立后,第一次向全世界展示俄国小提琴学派的真正实 力。

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后,只有15人入选最后一轮,其中就包括两位苏联的选手,而戈尔史坦选择了巴赫的无伴奏奏鸣 曲(Partita No.1)、维尼奥夫斯基的波兰舞曲(No.2)、诙谐与塔朗泰拉舞曲、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 《 金 鸡 幻 想 曲 》(Zimbalist改编)、奥尔的《纺车》(改编 自Popper的作品)共五首,作为这一轮比赛的独奏曲目,在指定协奏曲部分(维尼奥夫斯基的两首协奏曲),戈尔史坦选择了技术挑战度较高的第一号协奏曲(当时15位选手中只有3人选择第一号),从以上的曲目就可以知道当时戈尔史坦(年仅 13岁)的演奏功力及旺盛的企图心,当 时担任评审的著名俄国钢琴家涅高兹(H. Neuhaus,1888-1964)于戈尔史坦比赛后,在苏联报纸(1935年3月17日)留下 以下的评论:「这次的比赛对年轻的戈尔史坦来说虽然是一项非常严峻的考验,不过他确表现得无比亮眼,经由他成熟的演出,不仅获得观众如暴风雨般的掌声,更掳获了他们的心,他惊人的优异表现,从 他演奏时的感受、风格及完美无瑕的技巧 中表露无遗,这位不同凡响的小孩已经成 为一位真正的音乐家。」

而戈尔史坦当时的战友奥伊斯特拉赫,也在同样一份报纸(3月11日) 留下标题为“戈尔史坦灿烂的演奏”, 其主要内容为:「今天是戈尔史坦出赛的日子,如果人们注视到这位拿着小提 的小孩,实在很难相信他能够演奏这些如此艰难的曲目,这些曲子都是具有高难度的技巧性及音乐深度的,而他确实表现得非常稳健、成熟及令人赞叹,在场聆听的观众,没有人不被他的演奏所吸引,他演奏完每一首曲子之后,都获得台下听众们真诚及热情的掌声。」

当年坐在观众席上,后来成为世界知名小提琴大师的谢霖( Henryk Szeryng, 1918-1988)也在多年后对戈 尔史坦留下了以下的赞词:「戈尔史坦 当时演奏得如此光辉灿烂,让人无法忘记,纵使已经过了近半个世纪,许多当年参与比赛的音乐家们至今仍是永难忘怀。」

从以上的几段文字数据就可以得知当年戈尔史坦令人惊叹的表现,30多年后奥伊斯特拉赫到以色列访问演奏(1966年)时更在接受访问中说到 :「当年我们要出发到波兰参加比赛之前,许多人都确信戈尔史坦会拿到首奖的。」虽然比赛成绩公布后结果并未如预期,戈尔史坦只获得第四名的成绩,不过这次的初征仍旧使他一战成名,而且更确立了他在俄国小提琴界的地位。

以下是好友史皮库特描述戈尔史坦在获奖回国后受到欢迎的情景:「能和戈尔史坦及塔玛尔齐娜(Rosa Tamarkina)生为同一个时代,让我们感到非常骄傲,他们两人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报纸中,两人的录音也经常可以从广播电台中听到,我记得非常清楚,在 1935 年戈尔史坦于波兰获奖后,他的画像就有如广告招牌一样地在五一劳动节那天被挂出来,他栩栩如生的雕像(手握小提琴,脖子上绑着手巾)也被放置在莫斯科的一家百货公司前,同时在路边的书报亭还能买到戈尔史坦的明信片,就如同戏剧明星一样出名,他经常受邀到广播电台录音,在1930年代的苏联他是家喻户晓的著名人物,就连走在街上也经常都会有许多人跟他打招呼,而他也非 常亲切地响应他们,他和蔼可亲的模样更是他获得超高人气指数的原因。」

1937-比利时

继1935年的比赛后,紧接着由比利时伊丽莎白女王所主导的首届伊萨易小提琴世界大赛(二次大战后改名为伊丽莎白小提琴大赛),也在两年后(1937年)于布鲁塞尔举行,这次的初赛是由114位申请者中选出56位, 经由第一轮的淘汰赛后, 只剩下21位选手进入第二轮的决赛,其中包括戈尔史坦及奥伊斯特拉赫在内的五位苏联选手,全部都在入选名单中,以下是戈尔史坦对当年比赛的一 段回忆:「我们的团队具有非常强烈的向心力,大家都一直在一起并彼此互相鼓励,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带我们去的扬波尔斯基教授是评审委员之一,比赛开始后就不允许我们和他见面,另外还有一位 常重要的人,是让我们能大获全胜的灵魂人物, 他就是我们的伴奏迪亚可夫(Abraham Diakow),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一位真的音乐家,在莫斯科音乐院就读时是伊贡诺夫(Konstantin Igumnov,1887-1948)的爱徒,在比赛休息间他和我们谈话并让大家都能静下心来,比赛用的钢琴所调的音高比我们所习惯的音高低了近半个音,可是对迪亚可夫来说一点都不成问题,他不费吹灰之力将曲调提高半音来弹奏,而他为我们五个人伴奏时,也都能精准地抓到每个人的演奏风格,他非常了解其中的关键点,他优异的表现赢得了当地观众们的赞赏及尊敬,我还曾听到台下有听众高喊着 : “Bravo, Diakow”甚至有乐评家认为冠军应该颁给他才对。」

第二轮比赛前的一个星期,所有演奏场次的门票早已销售一空,比赛曲目是要从主办单位所公布的范围内选出六首曲子,4月21日戈尔史坦以巴 的 《夏康》(Chaconne)等多首曲子登场演 奏,每一首皆有精湛的演出,当他演奏完所有曲目时,比赛大厅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而且持续非常久的时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震垮了整个音乐厅,隔了两天后布鲁塞尔的当地报纸出现以下的评 论:「所有观察敏锐及注意力惊人的观众 都在场聆听,戈尔史坦在紧张及热情的气 氛中来出场演奏,在场所有的人全部都被 他的演奏给吓着了,他惊人的技巧及丰厚的音色是由一个优良的小提琴学派所训练出来的⋯⋯当天伊丽莎白女王也坐在观众席中。」

另外一份报纸的乐评中的结语中更称赞他:「以他这么小的年纪能够有如此优异的表现,相信他未来必将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经过第二轮的激烈竞争,苏联代表队的所有五名选手全部进入最后一轮的总决赛,总决赛的曲目是和乐团演奏一首完整的协奏曲,戈尔史坦选择勃拉姆斯唯一的一首作品作为这个阶段的曲目,当时是由布鲁塞尔交响乐团担任这次比赛的伴奏,其中的小提琴手史匹拉斯先生(Joseph Spiras)曾经留下这么一段 回忆:「1937年的5月,在第一届伊莉莎白大赛(当时是以小提琴家伊萨易为名)举办期间,许多来自世界不同国家的优秀男女小提琴家在此齐聚一堂,其中来自苏联的五位参赛者中,已有一人在第一轮的 比赛中受到瞩目,他是一位14岁的小男 孩,身穿蓝色的服装,眼睛还散发着稚气,在第二轮的比赛中他很有自信地演奏完所有的曲子,并顺利进入最后一轮的总决赛,而他所准备的曲子是超乎他年纪所能负荷的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不过当他出场时,立刻获得极热烈的掌声,他非常自然地跟观众及乐团团员鞠躬致敬,当乐团的前奏一开始后之后,全场即刻陷入紧张的气氛,不过戈尔史坦却处之泰然,当独奏乐段将近的前几小节就看到他非常沉稳地将小提琴放在肩膀上,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地期待他的演奏,当第一个小节出现之后便完成征服了全场的每一个人,这种完美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全曲结束,至今我仍无法忘记当时第一个音给我所带来 的震撼,这是一位非常具有实力的演奏大师,而他只有14岁。」

比赛结果出炉,戈尔史坦似乎脱离不了第四名的魔咒,虽然这次的成绩跟1935年的比赛完全一模一样,不过他也同时获得了最佳观众人缘奖,而苏联代表队在这次比赛中大获全胜,前六名的得奖者中除了银牌奖之外,其他全部由他们包办,这个史无前例的佳绩让俄国小提琴学派首次在国际上大放异彩,之后这股气势一直延续下去,并长达半个世纪之久。

光辉的岁月

戈尔史坦虽然在两次国际大赛的结果都无法拿到众人期望的成绩,可是经过两次大风大浪的磨练,使得他的演奏更趋稳健及成熟,在比利时的大赛结束后他开始展开辉煌的演奏事业,从伦敦、巴黎、柏林 到布鲁塞尔都受到非常盛大的欢迎,最特别的是他在巴黎浦莱尔厅(Pleyel-hall) 的演奏会,他以最拿手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吸引了2000位热情的观众,台下还包括三位当时还未声名大噪的大师:米尔斯坦(N. Milstein , 1904- 1992)、皮亚第哥斯基(G. Piatigorsky,1903-1976)、卡萨德修(R.Casadesus,1899-1972),音乐会结束后观众给予他的掌声,更是之前在这座音乐厅所演出现过 的其他音乐家所从未享有的,而他所到之处更是佳评如潮。

大师的影响

在连续参加两次世界大赛期间,戈尔史坦不但打响了自己的名声,同时也让当时的几位音乐大师印象深刻,并在后来成为好朋友,这其中包括了匈牙利小提琴家西盖蒂(Jóseph Szigeti, 1892-1973)、法小学提琴家蒂博(Jacques Thibaud,1880-1953)及钢琴家柯尔托(Alfred Cortot, 1877-1962)等人,特别是柯尔托在1936年访问苏联时,因在莫斯科音乐院听到戈尔史坦优雅精湛的演出,一时兴奋而和他一起演奏圣桑的作品:《前奏与回旋与随想曲》,另外蒂博也在同一年于莫斯科听到戈尔史坦的演奏后留下这么一段话:
「当我听到布斯亚(编按:戈尔史坦的小名)的演奏时,我不认为他只是一流的小提琴家而已,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看了以上这么多戈尔史坦辉煌的经历,似乎让我们觉得他已经是一位成年的大师,但他其实还只是莫斯科音乐院的学生而已,在忙碌的演奏会中,他仍旧没有放弃学业,继与扬波尔斯基学习后,1936年起他又成为采特林(Lew Zeitlin,1881- 1952)的学生,采特林是奥尔的著名弟子 之一,也是第一位任教于莫斯科音乐院的奥尔门徒,戈尔史坦和他学习至1944年毕业为止共8年,师生两人维持了相当融洽的情谊。

戈尔史坦的演奏风格深受恩师的影响,采特林曾经告诉过他班上的其他学生,他认为戈尔史坦是百年罕见的天才,以下是戈尔史坦对采特林的回忆:「和采特林学习是我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成长阶段,他非常用心地教导我就如同他教授其他学生一样,他让我了解音乐最基本的核心价值,并且帮助我理解不同作品的音乐风格,他对演奏质量及特性的坚持,让我能拥有美好的声音及优异的技巧,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响亮的技巧」。采特林给我的影响不只这一些,他还增广了我的演奏曲目,其中一些我以前没有学习过的曲子,另外还有一些是之前学过可是早已「陈腐空洞」,没有兴趣再演奏的作品,经由他的再次教导,让我对这些作品产生了新的乐感及色彩,就如同获得新的人生一样。我认为他是一位伟大的俄国音乐家,可惜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推崇。我很幸运能够听到他的演奏,他对巴赫、贝多芬及勃拉姆斯等人的作品有非常好的诠释,甚至还包括一些法国作品及现代作品等。我非常骄傲能与恩师在1938年同台演奏巴赫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而这场音乐会的录音也成为我的宝贵收藏品。」

另外一位影响戈尔史坦的俄国小提琴家,则是当时音乐界的头号人物波里亚金(Miron Polyakin,1895-1941),虽然戈尔史坦至毕业前都没有成为他的学生,不过却非常敬重他,以下是戈尔史坦对波里亚金的回忆:「无庸置疑地,波里亚金一直到他过世前是全苏联小提琴界的第一把交椅,我曾经非常希望能够成为他的学生,甚至我的母亲也希望我这么做,每次经过他授课的教室时我就非常难下决定,因为我也非常喜欢采特林,他给我十足的信任感。1940年我为了纪录帕格尼尼逝世百年而在莫斯科举行了一场音乐会,曲目都是这位伟大小提琴家的作品,当天波里亚金也来在观众席上,音乐会结束他告诉我他非常喜欢我的演奏,不过他也坦率地告诉我:「你的技巧非常好,不过你什么时候才要开始演奏“真正的音乐”?」因为在大师的眼中帕格尼尼的作品并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音乐”,他的这番话对我非常大的震撼,我十分确信在我的学习过产程中,他给了我非常大的影响。戈尔史坦为了纪念波里亚金,特别将自己的大儿子的取名为 Miron Goldstein(后来从事军职),与波里亚金的名字Miron完全相同,足见他对大师的无限怀念。

莫名的打压

二次大战结束后,戈尔史坦原本期待能够恢复和以前一样的演奏事业,却开始遭受到莫名的限制,而依照他的资历绝对可以回母校任教,因为他的好友奥伊斯特拉赫早在1934年就已经在这所音乐院担任教职,而戈尔史坦直到1974年离开苏联前,从未获得这种资格,他只从1948年起担任莫斯科葛涅辛(Gnessin)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教师,他教出最著名的学生就是目前世界知名的小提琴教育家布隆(Zakhar Born, 1947-)。

另外,戈尔史坦到国外的演奏更是受到官方严格的限制,从二次大战爆发后到1974年离开祖国的35年间,他只被官方批准“两次”到国外演奏(分别是1955年匈牙利及1958年希腊),同时上级也将所有戈尔史坦的演奏活动及录音机会全部都给予缩减,这些举动完全来自政府高层的授意,加上报章媒体也介入,他们右捧奥伊斯特拉赫左贬戈尔史坦,其主要原因除了戈尔史坦本身具有犹太人的血统之外,最主要目的是要所有的荣耀,全部集中在同样具有犹太血统的欧奥伊斯特拉赫身上,最令戈尔史坦感到心灰意冷的是他与欧奥伊斯特拉赫长年的深厚友谊,也在这个时候降到冰点,原本年纪比戈尔史坦长14岁的欧奥伊斯特拉赫一直都是戈尔史坦最好的朋友,在他送给戈尔史坦的唱片中还提字写到:「送给小兄弟,纪念1937年的世界大赛你所爱的奥伊斯特拉赫赠」。然而在这种政治气氛下,奥伊斯特拉赫也必须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他选择了明哲保身,1950年后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冷淡一直到1974年戈尔史坦赴德长住前都未曾获得改善。

还有一件让戈尔史坦痛心疾首的事则是他与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女儿Eleonora,在一场车祸意外中身亡,享年不到20岁,戈尔史坦回忆起这段伤心的往事时谈到:「Eleonora从小就是很用功的小孩,在校成绩也都非常优秀,她对俄国文学及物理相当有兴趣,后来进入莫斯科大学主攻物理,出事当天Eleonora只是想出去散步,她的母亲和往常一样送她到门口,没想到她出门后没有多久就在葛涅辛音乐院附近被车子撞死,我当时在苏联各地巡回演奏,接到电报时上面写着Nora(女儿的小名)情况危急,我火速地赶回莫斯科,当我下火车时, 看到好友柯冈( Leonid Kogan)及Lew Epstein来车站接我并马上来搀扶着我的双臂,我立刻就了解无法接受的悲剧还是发生了。」

在这段长时间的莫名打压之下,戈尔史坦的演奏能力根本无法施展,甚至连他国外的许多好友都以为他放弃小提琴了,以下是1962年西盖蒂到莫斯科担任柴可夫斯基大赛评审时,与戈尔史坦见面时的一段对话:

西:戈尔史坦先生,你还有演奏小提 琴吗?

戈:当然有啊!!西:那你有在莫斯科音乐院任教吗? 戈:没有。

西:为什么呢? 戈:⋯⋯(无语)西:许多优秀的俄国小提琴家都到西方国家来演奏,你为什么不来呢?

戈:我会再尝试看看。

从这段简短对话中就可以了解戈尔史坦当时的无奈,而这种情况一直到1974年才在好友梅纽因(Yehudi Menuhin)的协助下获得解脱,因为苏联当局终于批准他可以离开这个让他成长茁壮却又让他伤心难过的祖国。

否极泰来

1973年的12月22日戈尔史坦在莫斯科音乐院的演奏大厅举行了一场非常有纪念意义的演奏会,因为之后他将离开这个孕育他但却又冷落他的地方,当天的演奏会,原本并没有高调的宣传,可是经由口耳相传,却使得这座见证戈尔史坦四十年演奏事业的音乐厅形成坐无虚席的盛况,戈尔史坦以法朗克奏鸣曲等他擅长的曲目),让全场热情的观众感动不已,如雷的掌声一直持续好久,彷佛又回到二次大战前戈尔史坦如日中天的情景,不过,不论是来听的乐迷或音乐界的同事都知道,这是戈尔史坦的告别演奏会,所以除 激动的鼓掌之外,还带有不舍及感伤的心情。

1974年的11月1日戈尔史坦带着全家离开了俄国,首先他先选择德国的汉诺威(Hannover)为暂时的住所,不过刚开始到陌生的地方都是一切起头难,特别是经济上更显困窘,还好好友梅纽因在当地帮他找到一些艺术家赞助者(这些人让戈尔史坦满怀感谢,直到他人生的终点),让他能够暂时渡过难关,不过戈尔史坦深知道这样的情况必须要有所改善,虽然他希望有更多的演奏会来补贴家用,可惜他将近四十年没有出现在欧洲,认识他的人也已所剩无几,当然一开始邀约就不多,另外他自己向维也纳音乐院提出申请,希望能够谋得一个教职,可惜后来被委婉的拒 绝,而这个时候远在美国的海飞兹听到戈尔史坦已离开俄国的消息后,便立刻帮他在美国找到了一份教学的工作(大学的教授),原本全家打算移民到美国,可是这个时候本身也是小提琴家的戈尔史坦夫人(Irina Goldstein),也在汉诺威的一所音乐学校找到了工作,此时陷入两难 的戈尔史坦决定让全家庭的每一份子来讨论他们的未来,最后他们选择了留在德国,除了孩子们的母亲已在此有稳定的收入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德国人给了他们非常多的温暖,所以决定把这里当作是他们的第二个故乡。

此时的戈尔史坦虽然还未获得固定的工作,但却继续获得许多恩人的帮助,经由这些人的热心协助,戈尔史坦的生活获得非常大的改善,同时演出机会也渐渐增加,而其中最重要的贵人要算是当时的德国作曲家胡梅尔(Berthold Hummel,1925-2002),出生于1925年的他是莫扎特的学生胡梅尔(Johann Nepomuk Hummel 1778-1837)的后代 ,并在弗莱堡(Freiburg)完成作曲及大提琴的音乐教育,1974起担任乌兹堡(Wurzburg)音乐院的教授,1979年升任为该音乐院的院至1987年退休为止。

戈尔史坦于1974年刚到德国不久时,胡梅尔就在德国Bad Kissingen这个城市听过他的演奏会,两人也在这场音乐会后认识并在之后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1976年胡梅尔邀请戈尔史坦到乌兹堡音乐院担任小提琴教授,而戈尔史坦也录制了一首由胡梅尔为小提琴及管风琴所谱写,名为《对话》(Dialoge)的乐曲,这个录 音也曾发行LP唱片。经过两年多不太稳定的日子后,戈尔史坦的人生走得愈来愈平顺,在教学上方面他的表现渐受重视,来自欧洲各地男女青年纷纷到乌兹堡音乐院向他请教及学习,同时许多知名的音乐夏令营也邀请他开设大师班的课程,在演奏方面更是得到非常高的评价,从北欧的挪威到南欧的意大利等国家,也都盛情地邀请他与知名的指挥及乐团合作演出,并在广播电台留下录音,受欢迎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当时几位已离开俄国并在西方成名的苏联音乐家( 如 G.Kremer 、 M.Rostropowitsch 、 R.Barschai 、 V.Ashkenazy等),而各地不同的乐评更是对他赞誉有佳,在苏联被压抑了三十多年后,戈尔史坦终于在异乡闯出一片天,一扫他多年在家乡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可惜这样的时光只有持续到1987年,因为那一年他在德国走完他的人生,享年65岁。

向大师致敬

综观戈尔史坦多变的一生,原本是集众人宠爱于一生的天之骄子,却在一夕间失去了他应有的掌声,其中还经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及无法替父亲送终的悲惨遭遇,可说是尝遍了人生百味,虽然最后十几年老天爷终究还给他一个公道,不过却已过了他人生的黄金岁月。戈尔史坦5岁时就立定志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小提琴家,经过长时间的辛苦练习,就在他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之际,却受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无情打压,而在这么长的一段 艰辛岁月中,我们实在很难想象一位以小提琴演奏为“天职”的音乐家,是如何渡过这么长的一段煎熬岁月,或许我们可以从他的好友史皮库特先生口述中找到答案:「毫无疑问,戈尔史坦是一个心地非常好的人,他热心助人对朋友极为真诚,他乐观进取的特质,不但影响了他的演奏艺术及音乐风格,同时也让渡过了他人生中那段最黑暗的时期。」姑且不论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位被遗忘的大师,不过可 以确信的是他一生对小提琴无怨无悔的爱,必将获得后人永远的敬重。

2017 年 5 月 4 日 阅读:(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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